【APH·米加】Voice of Freedom

·收录于米加本《红罂粟》


你说自由有多美?

天赋辞藻,不及裙边。

宿命一样,贴近、遥远。

她带来欢歌与悲鸣,

带来颠覆清醒的梦寐与陶醉。

我们曾以为她就是世界。

然后逐渐明白,要长大了。

 

Ⅰ、As I Moved On

他将他慢慢拖离战场。

远离崩毁的建筑,远离燃烧的城市。

去往安全地带。

他本该顺从,安静,沉默。

而不是挣扎。

 

1813年4月27日。

烈火吞噬约克①。

 

这是一场死亡构筑的庆典,火焰主导盛会。它踏碾过城市的心脏之处,掀起艳色的海浪淹没房屋。血红与深灰渲染出它的华服,腐灰与残壁勾勒出冷厉背景。绚丽的花火在如墨的夜色中绽放,无数血色的流光划破夜的死寂。

远离城市的战地失去了硝烟与轰鸣,潦倒的树干守夜者似挺立。枝桠被粗暴的寒风推来挡去,发出寂寥的噪音,偶有几根承受不住压力,挣扎无果,只能干巴巴地摔进泥泞。

马修·威廉姆斯蜷缩在战壕里,紧紧抓着他的枪,身体被烧灼的痛感让他无意识地痉挛着。疼痛感麻醉了警惕,他完全没察觉到接近的脚步声,直到黯淡的光线被更深重的阴影覆盖——来者几乎倒抽了口气:“Mattie……”

他闭上了眼睛,感官瞬间放大。一切声响如同咔哒咔哒的木偶戏,一步一停。

有人跳入战壕。有人向他走近。有人蹲下了身。

来者被冻到僵硬的手指触到了脸颊,让他反射性地缩了缩。下巴随即被捉住,小心但有力地向上抬起,一只冰凉的手将黏腻的金发从脸上拂开,顿了顿,又轻轻拭过眼角。

冰冷而潮湿。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哭了。

“Mattie?”

他沉默着,一言不发。在最痛苦的时候,他想过会见到这个人,想过要呵斥、逼问、用最难听的言语来诅咒他,想过要以牙还牙,让他付出深重的代价……可是——

“睁开眼看看我?”那个声音如此轻柔,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他却觉得疲惫。长时间的作战与无休止的伤痛拉扯神经,磨损理智,渐渐让他模糊了意识……

——短暂不匀,夹杂着怪音的抽气、吐息逐渐变为了相对均匀、悠长的呼吸。

阿尔弗雷德敏感地察觉到了兄弟的变化。他伸手在马修紧闭着的眼睑上方挥了挥,觉得应该不是出于抗拒的假装。他叹了口气,保持着跪姿,一手伸到背后,将昏迷的兄弟上半身托起,靠在自己身上。

深蓝的军服瞬间被鲜血侵染,色彩的融汇竟泛出了深紫的暗影。

天空色的双眼睁大了,片刻的惊诧,然后是恍然。

——是烧伤。

而马修已经昏过去了。阿尔弗雷德想着,他脸上焦虑的模样逐渐褪去,神色如同被寒风浸透,慢慢冷了下来。他面无表情地发力,将马修一把扛起——后者被坚实的肩膀顶了一下,含糊地呜咽了一声,唇边甚至开始渗出血迹。

阿尔僵住了。

他犹豫了片刻,之后的动作轻柔了很多。

——从独立之日起,他就觉得自己分成了两个人。

一如此刻。

熟悉的自己背着深爱的半身,哆嗦着在战地上茫然而愤懑地行走。

陌生的自己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近乎得意。

他怔怔地回过头问,“你是谁?”

另一个自己笑容却越发张扬,如同望着不懂事的孩子。“我是你,阿尔。我是美利坚啊。”

他们是一体,却又不是一体。

心脏上绞着两股线,而国家的意志正将个体的意愿逼到死角。阿尔弗雷德左手握拳,死死抵着心口,力道之大让深蓝的制服都深深凹下了一处。

他不知道自己该快乐还是痛苦,而最可笑的是,这囚牢还是他拼尽全力所搏得的自由的馈赠。

阿尔弗雷德侧过脸望着马修。

睡着的殖民地异常安静,天生的缘故让他的呼吸都轻不可闻。他微垂着头,金发因纷扬的尘土而黯淡,恹恹地掩住了面容,胸前的伤口依然随着他们的行进而无声地渗出血液,似乎要把这土地中所有的血泪流尽。

可怜的,可怜的马修啊……但你还是什么也不懂……

情绪的波动几乎让他克制不住,阿尔闭上了眼睛,大口大口地呼吸,如往常一样在脑海里倒映回放——

马修从亚瑟身后探出脑袋,腼腆地打招呼;

马修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可爱地打了个哈欠;

马修蹲下身,安抚地在他的前额落下一吻;

马修翻着书本,若有所思地咬着笔盖……

回忆如同走马灯,每一个画面都那样清晰。

而他是唯一观众,带着濒死的偏执紧紧盯着屏幕——金发的男孩从书页里抬起头望着他,轻轻地露出了微笑。

那曾是他眼中最温暖的光。

阿尔弗雷德睁开了眼,记忆里剔透的冰蓝色已渗入浑浊感。

被触动的感觉正一点点削减,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他恍惚间听到了身后的“美利坚”低低的讽笑。

他猛地咬破了嘴唇,血液的腥味瞬间充斥在口腔。

是的,他当然爱他的人民。他们热烈,生动,野心勃勃;他们挨过艰苦的岁月,以无可比拟的渴望与勇气为他赢得了自由。

可是要他放弃自己,为了他们而成为标准的国家机器,他做不到!

……

马修……

他的思绪开始发散。

只要他打败了亚瑟,赢得这场战争——

每一缕阳光亲吻的发丝,每一寸冰雪覆盖的皮肤,每一个温柔安静的微笑,每一次无奈包容的叹息……都将重新属于他。

——而且仅属于他。

他可以保护他,他永远会是他羽翼庇护下的殖民地,只要他一直爱着他。

或者他会帮助他独立。马修不想自由吗?他当然是想的。至于成为国家后他的意志能坚持多久,谁会知道呢?他爱他不是吗?那么就陪他一起痛苦不好吗?

油然生出的恶意让阿尔弗雷德吓了一跳,身体不自觉地发颤。

他真是这样想的吗?

心底的欲望是压抑的种子,被暴力钉死在梦想的十字架上。种皮已经开始腐烂,在诱惑的煽动下散发出腥味。

他不能否认的是,即使出于不同的本心,他们也走向了一个结点——无论是阿尔弗雷德还是属于他(美利坚)的人民,都渴望马修(加拿大)成为他(美利坚)的东西(一部分)。

他忍耐着冲动,克制地在那凌乱的发间落下一吻,然后吐了口气。

“我很抱歉。”

他望着前方,轻声开口。

阿尔的心里空落落的,充满难以抑制的悲伤。

他在雨夜里独自离开,背负着梦想与愤怒开辟出独立的道路;而他沉默地合上了大门,将忠诚与统治权献给那强大的日不落帝国。

自那时起,命运已步入单向轨迹。

那些漫山遍野奔跑、尖叫,花丛间亲吻,夜晚时依偎入睡的时光;那种突发猛涨,深入骨髓,热烈到胜过世间一切的爱意;那份油然而生的默契,潜滋暗长的了解,日积月累的信赖……所有的一切都成为了被抛下的负荷。

他们回不去了。

他仍在大英帝国的阴影之下,亦步亦趋地向自由的曙光前进。

他已经是独立的美利坚,却在自由之国打造的囚牢里挣扎。

——同样踏着荆棘丛生的道路。

不同材质的衣料摩擦产生了轻微的响动,阿尔弗雷德稳步前行,却以余光悄悄地打量马修,一遍一遍。他看着他,看着他自昏迷里苏醒,看着那眼中的愤怒取代了疼痛,看着他不顾伤口开始挣扎,看着他失去礼仪地咒骂,质问……

这一次,换他一言不发。

他只是紧紧握着他的肩膀,以不容置疑的力道将他慢慢拖离战场。

远离崩毁的建筑,远离燃烧的城市。

去往安全地带。

 

嘴角扬起僵硬的弧度,阿尔弗雷德始终注视着前方。

天空里遥远的地方,熹微有影绰的光。

而火焰与废墟在他们身后,随这场注定记入历史的战役一并,被踏足然后抛下。

——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的,马修。

——我所选择的路,你逃不开。

——如同你逃不开我。

 

Ⅱ、 As I Learn From You

——他知道他在追逐着什么,拼尽全力。

——他知道他在拒绝着什么,身不由己。

 

“……我爱自由,难道你不爱?”

 

阿尔弗雷德的独立早有前兆。

与安居于室,知足沉静的乖孩子马修不同,他的视线永远注视着新的地方。这片大陆的野性与活跃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他好奇、任性、善变,行动力与精气神都强得不可思议,没有什么条框能真正束缚住他。只要脱离了亚瑟的看管,他很少耐得住性子待在屋里,而是更经常跑出住所,去往未知而神秘的,居住着人类的地方。

人与国拟的界限似乎从来不曾被他放在眼里,阿尔弗雷德,他像个真正大胆而天真的冒险家,从另一个世界里斩获了铺天盖地的宝藏,从农人自家耕种的玉米,到孩子玩耍的木拐,甚至是牧师赠予的十字架;他在清晨披着雨露扑到马修的床上,蹭他一身见证了英雄伟业与功绩的泥土;他在他读书时闯进房间,用阿尔弗攻克巨龙的传奇故事将他的思绪全番拨乱;他将他拖到野外,指天画地,又趁他不备将他拉倒在繁盛的野草间,接受一个英雄给予公主的吻……那些,都是充斥着微笑与无奈,梦一样美好的回忆。

与此同时,阿尔弗雷德全身心的投入更让他的收获超乎预想,甚至包括一些亚瑟永远不会告知的禁忌思想。

“梦已做的够久啦,朋友!我们哀求过、抗议过,内阁和议会却带着虚假的笑容把我们赶出了平等范围之外……陆上与海上的军队还不能使你们醒悟么?伟大的日不落,那不是对付别人,就是对付我们的!他要我们放弃,要我们臣服,要我们甘心被束缚!”

……一切都被他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吸收。

 

有时候马修觉得,阿尔和人们走得太近了。他太勇敢,太天然,仿佛不怕受到伤害。

可是马修害怕——他一直感觉不到力量,只有随波逐流,从自由域变为殖民地,从法兰西飘零到英吉利。

人类太复杂,为了莫名的荣耀争执拼杀。弗朗西斯说,他还太小。亚瑟则告诉他,他们和人类是不一样的。而马修一直很安静,他乖巧温和,善解人意。因此他顺从,在高大的书架里埋葬时间。

大时代的巨变逐渐将这片大洋环绕的土地拉扯进风暴中心。隐约的压迫感让他沉重而无措,只能努力地吸收知识,努力,再努力,带着自己也无法控制的焦虑。

与阿尔不同的是,他很早就感受过身不由己的残酷。身体的弱小和所属权的交换,战争的血腥和人民的暴动。他已经丧失了孩童天真的本能,残余的生存观只有依附。并非说生活只带来了痛苦,他从两任监护人那儿同样感受到了温情与关心,他们所给予的一切都让他永远感激。

更何况,他还遇到了阿尔弗雷德。

——他就像他毫无阴霾、阳光灿烂的镜像,完美无瑕。他被他吸引,如同太阳之于行星。他倾慕着他的快乐,也怀着隐秘的自卑。他的亲近让他惶恐,他的关心让他无措,他的所有要求他都无法拒绝。

他的忍耐力在磨练中到达了惊人的地步,却有着不留余地的坚持。他的内心敏感而柔软,具有令人意外的献祭者精神。

他习惯于退让,不善于要求,所做的一切只为了渴求表面的安宁。

……直到退路皆尽斩却。

 

1775年,北美动荡开始。

“……听好了,这片土地,生而自由!没有人有资格站在我们之上,我们是美利坚,这片土地是我们的!他们说我们是弱者,但我们要坐以待毙,直到每家养上一个所谓的英国老爷吗?我们没有退路了!屈服或是新生,推翻或是侮辱,全部在于你们!!”

当阿尔弗雷德穿着他标志的牛仔装,将帽子摘下头顶,生气勃勃地站上高台,开始他崭新征途的演说时,有一点他永远不会知道。

——他满心以为会追随他的、永远封闭在屋里的兄弟,正在下方那数不清的人群之中,沉默而安静地注视着他。

他只是热烈地向上空伸出双手,声音嘹亮,神采飞扬。

“朋友们,如果你们还心怀希望,还对这片屈辱已久的土地心怀尊敬,还愿意将你们的力量借给我,那么现在,我以美利坚之名,号召你们遵从内心,拿起武器,追随我们勇敢的先驱者,为自由而战!!我们是美利坚,我们是自由!!!”

马修站在台下,如同任何一个普通群众,仰着头,专注地望着阿尔弗雷德。太阳在他的上空,他伸出手半掩住视线,有一瞬恍惚,分不清那熠熠生辉的,究竟是日光,还是那熟悉而陌生的美洲之鹰。

——有什么不一样了。

马修环顾周围,几乎是习惯性地观察——阿尔的演说似乎有某种魔力,人们脸上颓丧或消极的神色正在逐渐消褪,取而代之的是说不清的狂热。他们注视着高台上的青年,仿佛那是视线的唯一焦点。他们高呼着“美利坚”与“自由”,在那青年走下高台时自发地将他簇拥,举上头顶,骄傲而虔敬地开始巡游。他是未来,是自由,是新生,是所有希望。他振臂一呼,他们便会赴汤蹈火。那是他们至高无上,珍如信仰的心之归属。

——国家。

而他格格不入。

他们的身前有一道巨大的鸿沟。当他在枷锁中臣服的时候,阿尔弗雷德已踩碎了束缚,一跃而过。

马修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他们远去,阿尔弗雷德自始至终都不曾回头。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人民的意志,感受到人民与土地之间的共鸣,感受到这份沉重而紧密,让人忍不住热泪盈眶的羁绊。

而他在它面前如此渺小,简直不堪一击。

——这份力量,重得可怕。

——现在的他,还没有资格掌控。

也就是那一刻,马修终于意识到了,这场浪潮之下,他们注定分道扬镳。

而所谓相伴成长,终究只能是一场童年空话。

    

 

……

“比我想象的聪明。”

“先生?”

亚瑟并未立刻接话。他端起温热的茶水轻呡一口,顿了顿,从容地将那瓷砖白的奢侈物无声地放回桌面。他十指交叉,搭在膝上,神色微妙地审视着马修。

“先生?”马修被他的视线盯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动弹。阿尔弗雷德独立后,亚瑟对马修管束变少了,这样的下午茶时间更是屈指可数。

“你们很像,也很不像。”亚瑟笑了笑,最终开口。

这个“你们”指的是谁,他们都心知肚明。

“是么。”马修并没有追问。

那个在独战战场上对弟弟心软的亚瑟于他而言更像是虚幻的影子,英国在加拿大面前扮演的,永远是理智、冷静、老练而强大的引导者角色。

“相似的外表,还有个性。”

“个性?”马修有些好笑,但不动声色。

“不是性格。”亚瑟看出了他的异议,右手食指微屈,在心口处扣了扣,“而是本质。你们还拥有自我。”

“……”你呢?马修并没有问,但亚瑟似乎懂了。

“我啊……最初是责任……后来是习惯,然后逐渐成为本能。有很多原因。”亚瑟眼神飘忽,视线没有焦点地望着茶杯腾升的雾气,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抬眼又一次深深地注视着马修,青年模样的殖民地端坐在木椅上,神情耐心而平和。

——温和,谨慎,克己,从容。

“先生?”感觉到了他的注视,加拿大稍稍歪了歪脑袋表示不解。

——还很敏感。

亚瑟露出了很浅的笑:“3个阶段。”他抬起右手,逐一伸出指头。

食指——

“我,完成时。”

中指——

“阿尔,进行时。”

无名指——

“你,未来时。”

“……指什么?”马修挑了挑眉。

“国家。”亚瑟回答得干脆利落。他似乎放下了什么,从座椅上潇洒起身,大步走到了窗边。阳光倾斜着角度穿透玻璃,模糊了他的影像。那一刻他脑海中闪过的片段,谁也不会知晓。“阿尔弗雷德和你,你们一直追求的东西。”亚瑟的声音低沉而严肃,如同曾经为眼巴巴期待着的殖民地们讲述一个英雄故事的时候,“——不是自由,而是国家。”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微微一笑。

——这是一个兄长迟到多年的指点。

“我们每一个,都在向既定之途行进。”

“国家,那就是终途。”

“新生也由此开启。”

“那是一个告别过去,大梦彻醒的过程。”

“马修,如果是你们,或许会有不一样的未来呢。”

最后的话,他并没有说出。

——如果是你们,或许有可能在那镣铐之下,开辟出崭新的道路。

——因为你们是天所赐福的北美大陆啊。

 

Ⅲ、As I Grew Older

——世界一片灰暗,你带来光。

阿尔弗雷德身上,他最喜欢的地方,是眼睛。

天空蓝。

纯净,无瑕。

被上帝温柔吻过。

顽皮的、得意的、不安的、内疚的、寂寞的、喜悦的、好奇的……每一种情绪都生动无比。他笑起来时双眼发亮,让他恍然看到星光。

——“你知道我们差在哪儿吗,Mattie?”

 

1814年8月24日。

白宫沐火,华盛顿沦陷。①

 

一年前的夜晚被神玩笑似的重复播放,只是这次,施受方交换了位置。

马修沉默地走过战场,穿过炮火轰炸后的废墟。作为尚未分界②,始终相连的两片土地,他们互相的感应在一方受难时会分外敏锐。这是他找到阿尔弗雷德的自信。

行至一处,他的脚步忽然停滞。

前方隆起的土堆,炮火轰溅的碎土块、散落的细末枝桠和隐约的暗色凹处都无可置疑地指向了唯一的结论。

——那是一个战壕。而阿尔弗雷德就在里面。

太像了。

太像了。

一年前的伤疤忽然开始隐隐作痛。

马修一手在心口的位置按了按,深深吸了口气,让大脑在冷气的过滤下重回清醒。他再次迈开脚步,胸膛里的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他走到了战壕边,慢慢蹲下身去。

几乎是同时,一只手从下方探出,准确地擒住他的脚踝,用力一拉——

“什——?!”

没有坚硬的碰撞,他被很好地接住了,下一刻却被干脆利落地反剪了双手,“砰”地抵在了厚实的土壁上。熟悉而陌生的重量紧接着压了上来。

“阿尔……?”

“没有料到?”身后的人同时开口,盖过了他的声音。

马修沉默了。阿尔弗雷德用身体的力量压制他,确保他无法反抗。可也正因为此,那精干战力和从容表态下绷紧的肌肉和不稳的呼吸完全无所遁形。

“你以为会看到什么样的我?像你一样,可怜巴巴地躺在那里,等着你的救世主?”阿尔弗雷德甚至在笑,似乎非常得意,“你不觉得这里很熟悉么?还是那时候痛到记不起来了?……为了重现一年前的场景,Hero特意把周围的大石头都踢掉了哦……”

“阿尔……”

“不,Hero不会的。”阿尔弗雷德用一只手牢牢按着他,另一只手用力挤进了前方的缝隙,按上马修心口的位置,“还记得吗?是的,心脏之处……确实很痛……很痛啊,但我依然可以打败你。Mattie,我和你不一样,我依然可以打败你。”

马修没有被激怒,这点连他自己都感到了诧异。他只是叹了口气。

阿尔弗雷德却激动起来:“怎么,你在同情我吗?如果不是英格兰,你……”

“我都知道,阿尔。”马修很平静地说,“你现在需要的是冷静。”

阿尔弗雷德顿时失语。他不笑了,不稳的气息便愈发明显起来。

“你不必抓着我,耗费力气是不明智的。”马修继续,“你知道我什么也不会做。”

紧贴着的身体僵了片刻,然后慢慢放松。只是阿尔弗雷德并没有放开他,他后退了几步靠上相反方向的土壁,头抵着他的后颈,用于钳制的手伸过腰际,与另一只手会合,自然地完成了一个背后拥抱的姿势。

“……你变了不少呢,兄弟。”

“是吗。”马修笑了笑,动了动酸疼的手腕,顺从地任他搂着。

阿尔弗雷德开始没话找话。

“过得怎么样?”

“还行。”

“很早就想说了,你穿红色很漂亮。”

“谢谢。”

“上次的事……对不起。”

“不需要道歉。”

“……”

永远简单死板的回答终于让阿尔弗雷德挫败地吐了口气:“你故意的吗?!”

“是啊。”

“……”

马修无声露出了微笑,不用回头他都能想象阿尔弗雷德的表情——脸颊鼓成包子,不满地瞪着他。

“……想说些什么?”深刻的了解显然是相互的,虽然疼痛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阿尔弗雷德的控制力,却并未夺去他的理智。

“……本来想问的,不过差不多也知道了。”

“是什么?”阿尔任性地追问。

“……你知道我会来?”

“……”

“感觉到了所以开始布置这里?”

“……”

马修笑了笑,虽然这并不是最初的疑问,但他几乎同步重现了阿尔弗雷德咬牙忍受火烧的痛苦,笨拙地把战壕周围的大石块都踢踢踢掉的样子。

有时候他的兄弟确实能可爱成这样。

“……你知道我们差在哪吗,Mattie?”不过阿尔弗雷德没有被他晃过去。

“我知道。”

——你是国家。而我不是。

“……是的,不过不是这么简单的事呢……”阿尔弗雷德已经开始发出细微的抽气声了。自我与自我的斗争让他的精神紧绷,被烧灼的愤恨和重见的喜悦让他的表情在马修看不到的黑暗里扭曲。他抱着马修的力道紧了紧,没有继续话题。良久之后,阿尔弗雷德吸了口气,神色恢复了平静。

……在这一年里,他慢慢想通了一件事。

——如果过去的回忆已不再能牵动他,那么就抛下。

——让他们来创造新的回忆。

阿尔弗雷德安静了一会儿,脑袋蹭到了马修的肩膀,在他凹陷的锁骨处吻了吻。“只有在你身前,我绝不会倒下。”

马修不受控制地颤了颤,却微笑了。他伸手握住了阿尔弗雷德的手,轻声地回应——

“我却希望你倒下时,只有我在身边呢。”

 

天空中阴云笼罩,豆大的雨点被轰鸣的雷声震落。燃烧的建筑在上帝的眼泪里得到了救赎。而他们在仿佛没有尽头的雨幕里拥抱,如同光阴里凝固的画卷。

 

Ⅳ、As I Am

“Canada,you have the greatest part of your journeyahead of you and you may see benefits and meaning in future years from thingsthat leave your heart heavy in the present.”(”最光辉的时刻在你的未来,加拿大。万般苦终得回复。”)

马修的独立之路,虽然漫长,但某种意义上平顺得不可思议。

土地真正的权力交接也非常简洁。或许是众所预料的必然,亚瑟并没有过多停留。

    1982年4月17日,加拿大国会通过新宪法,并得到英国国会通过废止旧宪,将7月1日的自治领日改名为加拿大日(国庆)。最后一个英国自治领从此在历史中消失。

一切都将步入正轨。

……

可马修渐渐感觉到了不对。

国家的身份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他第一次如此贴近土地上的人民,在他们对“加拿大”的爱里感觉到了归属。即使作为生而懵懂的土地,有时他并不明白人们出于内心的骄傲与忠诚从何而来。

然而伴随而来的是汹涌的人民意识,如同冲天的海浪将他淹没。

首当其冲的,是对南方美利坚合众国的警惕与防备。他想到阿尔弗雷德,最先冒出的感觉竟然是厌腻。那些曾给予他慰藉的回忆如同隔纱望景,再也掀不起丁点波澜。

紧随其后的是压力。法籍、英籍的冲突开始爆发,在外部相对安宁后,历史遗留问题再也压不下去。而新生的国家百废待兴,发展的渴求感如鲠在喉。

他的身上猛地压载了无数人民的希望,几乎承受不住。

……

《美加自由贸易》在这时被提上了议程。①

冲天的争议,实用主义和完美主义派别的对战将国家的发展与尊严推到了两个极端。政府支持率从78%跌至42%,高涨的民族意识让他精疲力竭。等到两国代表终于签下协议后,马修疲惫地走出了会议室,觉得自己已经去了半条命。

 “你还好吗,Mattie……”

马修反射性地挥开了伸过来的手。

阿尔弗雷德睁大了眼睛。他们对视着,都愣在了原地。

马修的嘴唇嚅动着,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看到阿尔弗雷德眼中仿佛受伤的神色,他依然能感觉到爱意与自责的痛苦,但似乎已是本能的残留,有一种更为深刻而沉重的成分将其碾压至末。

他很明白那是什么。

阿尔弗雷德的表情变了。他扯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容,不在意地耸了耸肩:“嘿,有点儿激动呀,哥们?”他很自然地拍拍马修的肩膀,擦身而过。

“……”马修望着阿尔弗雷德的背影,就像1775年他沉默不语地望着他远去——坚定骄傲,一往无前——这才是美利坚合众国真正的姿态。

他不知道在自己成为国家之前,阿尔弗雷德所表现出的,那些内心的柔软究竟是真是假。

却似乎也没那么在意了。

他觉得自己很麻木。

 

因为密不可分的羁绊,他开始走近人类,在从属的人民之中感受逃不脱的归属。这驱使着他无法后退的人啊,也给予了他真挚的爱。那些短暂却被置于生命之上的情感,或许才是国家身不由己,却不曾后悔的归结。

而国家呢?

战争、分合,一夜之间从并肩而战到势如水火。

关系为时局左右,利益当头时无所不友,局势紧逼下兄弟陌路。

在这情况下滋生的情感,深沉,莫测,短暂,可怜。

他体会到了亚瑟所说的大梦彻醒,也终于开始领悟,所谓国家之名的背负。

——成为国家。

——然后。

——一切都被绑缚。

 

……

时间就这样流逝。过去的世纪悄然成为了历史。

马修习惯了作为国家的日常,处理大小事务也渐渐轻车熟路。

在局势的摇摆推和下,美国和加拿大的关系早已缓和。那早早建立的和平象征,也终于得到了践行。①

无论是人类,还是国家。一切都在变化。

……

2000年,针对长时间遗留的魁北克问题,国会通过了《清晰法令》②。

在清晰法案的结束致词阶段,时任的美国总统克林顿在魁北克总理卢逊·布萨对听众进行煽动演说时重述了最高法院魁独案裁决,警告道:“当人民为了得到政治上有意义的存在而去思考是否应该独立时,应该问一个严肃的问题……是否少数的权力也尊重了多数的权力?我们将如何与我们的邻居合作?”他的表态停止了有关美国对于魁北克单方面独立法理上与可行性上立场的疑问,为法令的通过提供了有力的支持。

……

马修找到阿尔弗雷德时,他一个人躺在国会大厦前的草坪上,啃着不知

从哪儿买到的蓝路路。

他几乎哑然失笑。

脚步声让阿尔弗雷德猛地翻坐起身,自草地上一跃而起,几口吞掉了汉堡。他在马修意味深长的注视下收回了丢包装纸的动作,几下塞进了外套口袋,然后露出阳光灿烂的笑容,显然在掩饰尴尬。

马修叹了口气。

阿尔弗雷德鼓起了脸。

下意识的反应让他们都愣了愣。

“……谢谢,阿尔。”马修率先打破了死寂。

“不用,因为我是Hero嘛☆”阿尔弗雷德回复得很快,他看着马修,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的笑容消失了,盯着他一眨不眨,目光从悠然变得锐利,似乎要剖开他国家的表象,直达作为马修·威廉姆斯的内里。

良久的沉默,然后他笑了,好像终于得到了答复。那双马修最喜欢的,天空蓝色的,纯粹美丽的眼睛里,隐约有星光闪动。“Hero想了想,还是需要感谢的。”他扮了个鬼脸,慢慢伸开了双臂。

马修微笑着走近,然后被阿尔一把揽入了怀里,紧紧地抱住。

这是一个力道大到每一根骨头都在发颤,每一寸灵魂都忍不住哭泣的拥抱。

身体的疼痛却让他感觉幸福。那些被束缚、被逃避、被冰封的,仅属于自己的情感,在禁锢了漫长的世纪之后,终于在阳光下复苏。而这一切,都是眼前的国家所带来的。

他如此感激,感激能与他的相遇,感激他给予了漫长的时间,让他有足够的勇气迎接前路的苦难,去痛,去爱。

希望他能还以足够的温柔,让他在一往无前的旅途中看到如画的风景,让他无论何时回头,都能望见他紧随的身影。

“Hero很高兴,真的。”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小得不符合性格。

“我也是。”马修的声音也很小,但是符合他的性格。

“Tookyou long enough,Mattie。”

“Thankyou,Alfie。”

你不会知道我的等待比你以为的长了很多,Mattie,不过这样已经足够好了。阿尔默默地想着,忍不住有点自得。A heroalways gets his guy! 

阿尔弗雷德抱了好一会儿,似乎终于满意了。他放开了马修,带着点孩子气在他的脖颈那儿蹭了蹭,然后露出近乎傻气的笑容,挥挥手跑开了。

——“下回见,Mattie!要做煎饼等着Hero哦!”

“我会的!”马修双手在嘴边括成喇叭状,试图让自己的声音能大一点儿。

——他听到了吗?

马修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庄严的钟琴声悠远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天空、草地、高大的和平塔,一切都优美而沉静。

温暖的感觉在心间上涌,心口的位置柔软得不可思议。

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远。

却也终于向彼此靠近。

马修·威廉姆斯,加拿大。

在这个下午,决定丢开形象,像他不拘小节的兄弟那样,在柔软的草坪上小憩一会儿。

毕竟,

阳光这样好。

世界这样好。

一切都很好。

 

“马修,如果是你们,或许会有不一样的未来呢。”

——“我想你是对的,英国先生。”

愿上天赐福北美大陆。

 

Ⅴ、As you are

『地理让我们为邻。历史让我们为友。

经济让我们为伴。命运让我们为盟。』

——肯尼迪  

【最后的致辞,我想献给你,我的兄弟。】

 

 

我们之于彼此,无可替代。

而我想告诉你——

 

伤会痊愈。

苦会离去。

怨会挥解。

梦会更替。

 

我们随历史转轮而行,在时代的浪潮里颠沛流离。

 

只是,我的兄弟啊。

 

当新生挥战火为斧,(当成长以苦痛为价)

当历史踏鲜血为途,(当回忆里血泪交加)

当梦想为利益所缚,(当付出得不到回报)

当自由入责任枷锁。(当理念被现实践踏)

 

当我们身不由己,为命运与人民所驱。

当我们四处环顾。

 

 

当我们站上天秤的两头。

当我们闭目垂首。

 

当我们在十字路口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当我们奔赴无可拒绝的未来。

 

当我们不得不持枪相向,锋芒毕露。

当我们为彼此留下最深的烙痕。

 

当童稚被时光淡忘,当回忆停留于梦境。

当世界天翻地覆。

 

我的兄弟。

我却仍盼你永怀本心,骄傲如昔(坚强前行)。

 

这份情感。

并非刻骨,

却也铭心。

无法定义。

仅属于你。

 

 

我们追逐自由,向往成长。前赴后继,生生不息。

你选择的路险峻而莫测。

我选择的路蜿蜒而漫长。

我们都得到了自由。

我们都学会了成长。

我们都赢得独立,成为了国家。

也终于用一身伤痛与光荣铭记了这一课。

 

——『我们生而自由,却又无往而不在枷锁之中』①

 

可是,我的兄弟。

 

——『我仍愿用挣扎搏下的唯一自由时光,为你祝福。』

——『我仍愿用挣扎搏下的唯一自由时光,为你开途。』②

 

 

 

 

-END-

 

 

 

  1. 约克:今多伦多。1813年4月27日,美军进攻上加拿大首府约克,放火烧毁了议会和众多民房,导致很多平民在寒冬中露宿街头。美军士兵还抢劫了大量平民和公共的财物
  2. 白宫被烧:1814年,华盛顿城被加拿大英军攻陷,战火几乎把包括国会和白宫在内的全城烧光。英军称这是针对1812年美军进攻加拿大,焚毁多伦多城和金斯顿的一次战争报复。
  3. 1846年美加(英)以北纬49度作为分界线达成了协议
  4. 1973年的中东石油危机结束了加拿大战后长期的经济繁荣,经济增长放慢,通货膨胀高达两位数,失业人数以一直居高不下
  5. 和平门,建立于1921年,伫立于米加边境和平公园内,象征米加友谊,也是世界上第一个和平标志纪念碑。
  6. 《清晰法令》:定义了加拿大政府在一个省进行可能脱离联邦的投票时加入协商讨论。这规定为了进行脱离联邦的协商,一个省所办理的独立公投必须“清晰”(是否清晰则依照下议院的裁决)定义它对选民所提出就独立方面的问题,并且结果将必须是绝对多数,不得是比较多数,即50%多一个人的多数。是针对1995年魁北克公民投票与该省推动中的魁北克独立运动的回应。
  7. 致辞部分为阿尔马修双向,括号里为阿尔。
  8. BY卢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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